(一)案件事实

汉堡市政府基于议会1953年4月28日的决议,将邻近马路两侧之公地开辟为停车场,交由私人企业经营,供民众停车之用,并收取一定费用。被告在1953年9月3日至10月12日之间,曾数度在市政府广场附近新设的停车场停车。该停车场四周划有白线,立有标志,表明停车收费。被告自始即对经营该停车场的原告的受雇人表示,此停车场属于公地,任何人均得享用,无需其看管汽车,并拒付报酬。原告请求被告支付停车费共计25马克,并认为即使看管汽车之契约不成立,被告亦享有利益,构成不当得利。此外,原告主张因被告之停车致使其无法再处分该场所,收取费用,因此遭受了损害。

(二)判决理由

在本案,当事人之意思表示不一致,契约并未成立。但鉴于案情特殊,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可否视为一种契约关系,仍有研究余地。豪普特(Haupt)教授在其“论事实上之契约关系”一文中指出,在某些情况下,当事人之间可依据事实上的行为直接创设契约,无须为一种法律行为上之合意。最近,拉伦兹(Larenz)亦采同样观点,称之为“基于社会典型行为”而生之债务关系,进一步发展了上述理论。

原则上而言,此项观点在本案实有适用之余地。任何人在营业期间利用停车场,基此行为即可成立一个契约上的法律关系,负有支付费用之义务,至于停车之人是否有此意思,在停车之际,是否有所表示,则可以不问。原告对于停车场享有特别使用权,得依规定收取费用,被告不得辩称其认为停车场系公地而拒付报酬。如果我们不承认在当事人间成立契约关系,并依此原则决定其义务关系,则必须在契约关系之外,另寻解决途径,其所产生之结果可能与事实悖离,违背情理。因此,本庭采取如下观点:不论被告有无缔约表示,基于事实上停车行为,即成立契约,发生请求报酬之权利,此项见解,最切合事实……。

(三)评述

德国联邦法院的上述判决,在现代西方契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。契约是现代经济活动中最重要的法律制度,按照传统理论,契约只能因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一致而成立。然而,至现代,这种传统的契约法理论受到了各种新情况的冲击,比如,火车票和飞机票,公用煤气、电力的支付单据,等等,这些所谓“标准契约”的出现,打破了原来契约必须以双方当事人的合意为基础的局面,也是传统的契约理论所无法做出解释的。因为对坐火车的乘客而言,要么全部接受铁路方面的条件(如车票的价格等),要么放弃乘坐火车,中间没有讨价还价、充分协商的余地。又如,在现代社会,有些时候如拘泥于传统的契约理论,就无法对某些情况下的受害人进行有力的法律保护,如顾客于选择商品之际,因店员疏忽,被物品击伤,而此时购买契约尚未缔结。在此情况下,若适用侵权行为法规定,因举证及时效问题,被害人请求赔偿,往往很难奏效。

在此背景下,德国法学界有不少学者主张应当修改传统的契约理论,以适应社会的发展。其中,最为出名的是豪普特教授,他于1941年1月29日发表了题为《论事实上契约关系》的演说,主张在上述情况下,可以视当事人之间已经形成事实上的契约关系,从而对受损害的一方当事人以契约法律保护。在此之后,拉伦兹提出的理论更为精密,其基础在于某项给付的纯事实上之公开提供,以及参与交易活动者对于此项给付纯事实上之利用,此项行为因意思表示欠缺,故不能视为系双方之意思表示,仅仅是一种事实过程,依其社会典型意义,具有与法律行为相同之法律效果。因此,它进一步完善了豪普特的理论。

“事实上的契约关系”理论发展了传统的契约法理论,满足了现代社会发展的需要,因此,至50年代以后逐步得到了西方法学界的认同。德国联邦法院关于本案的判决,就是以此理论为基础,从而大大推进了西方契约法的发展,具有划时代的意义。

来源:中国人民大学法学实验实践教学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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